昨夜,弟弟的照顧的卡瓦走了,他在噗浪上向它告別;他說他想寫一系列文,談談他的人格是怎樣養成的。而我昨日也感受到兒時許多內心裡的種種傷痛,被深埋在那隱密的盒子裡。
曾經在四五年級的小時候,自己連什麼叫做喜歡都不懂,只知道當時上學看到某位同學很開心,更希望能坐在隔壁旁邊,平時如果能多聊上幾句就更好了。
眼尖的同學或許回家會和家長聊天,不知不覺這事就傳到家中長輩耳裡。一日長輩載著我去補習途中,跟我探刺我有沒有喜歡的人,我想了想就說沒有,長輩反駁你不是喜歡那個誰誰誰嗎,都從別人家長那傳到我耳朵裡了我怎麼會不知道?我聽了非常訝異。
長輩繼續說,你們在國小、國中、高中都要認真唸書,交什麼男女朋友、談什麼戀愛這種事情還太早了,因為談戀愛就沒有心認真唸書,功課會很差,將來不能出人頭地。你們要好好讀到大學,到時候就會有很多人來自己過來找你們。
像我自己條件很好,當初規定自己某某歲之後才可以談戀愛,先前追求我的人我都一概拒絕了,等歲數到了之後,還是有好幾位追求我的人,其中也有做維修廠的(臺語:黑手)、小開的、還有誰誰誰,最後雖然你爸沒有房子,但他當時說什麼現在沒有錢,以後努力打拚所有的錢都會歸我,我就是太笨被他騙了,所以現在我們家沒有房子,什麼都沒有。
我聽完這些話之後覺得很害怕、很丟臉、也很憤怒,有許多情緒混雜在一塊,突然之間覺得我必須躲起來,再也不想和這位長輩談自己的事了;我努力把自己縮在駕駛座後方,一個完全不被駕駛看得到的位置,直到補習班到了下車為止。
後續也有一次,長輩聽聞我說和誰比較要好,他就用挖苦、開玩笑的方式說你和那個誰誰誰到什麼程度了啊?我當下怒吼漫罵歇斯底里到過度換氣,整個人倒下幾乎無法呼吸。平復後,長輩說,不過就開個玩笑嗎?那麼認真幹麻?此後,內心總覺得這些情感什麼的事,講出來只會被姍笑而已。
曾經在弟弟要考大學時,作為弟弟填寫指考志願序的建議諮詢之一,我說,你想要讀資訊科系,台北的機會和資源比較多,所以我建議先填你最想上的學校科系,接下來填北部學校科系(含私校),最後填剩下的國立學校科系和家長期待的學校科系。填完後,他也和長輩說明過了,長輩直說都好,你的人生你自己作主,但落點出來時態度卻不是這樣了。
弟弟被數落了一頓,說為什麼國立的中正大學、嘉義大學都沒有填在落點學校前面?為什麼把私立學校填前面?你不可以讀實踐大學,你必須辦休學重考!考不上國立再讀私立學校。
我當下聽了非常悲憤,覺得怎麼能夠如此荒唐?!我弟也反擊了,他說你不讓我讀沒有關係,我會自己努力半工半讀,也有很多人是這樣讀過來的。
長輩後來跟爺爺告狀說我弟沒考好,成績落在北部私校的事,希望爺爺說服弟弟重考國立大學。爺爺特地從老家上來市區一趟,問弟弟說這是你想要讀的科系嗎?弟弟說是,這是他想要讀的。爺爺便安慰弟弟,跟弟弟說沒有關係,考上私立的學校學費比較貴,我們可以辦就學貸款,生活開銷也不必太擔心,無論賣田賣地,阿公都會努力奔走盡量讓他可以上台北唸書的。
長輩此時感到風向不對,突然向爺爺下跪,說他真正很對不起,教出「這樣的孩子」(臺語:教出這款子),以前家裡常被別人看不起,現在卻沒有辦法讓家裡光榮,他做親輩的人真的很失敗。我此時覺得眼中這一切的戲碼實在太荒腔走板,全然沒有一點真實感,卻在我眼前如此發生。
如果真心愛這個孩子,怎麼會不顧一切阻撓在他所希望的路面前,還認為如果照他的想法去做會很讓自己丟臉?從此,我不再認為這位長輩心中對孩子有真愛,有的純然只是他自身對孩子意念的投射,扭曲虛假。
曾經一次長輩工作之後很累,我們孩子建議他可以適度放鬆休息。他總說自己努力付出這麼多,拼死拼活是為了什麼?工作、工作、工作不都是為了你們?養你們這麼多年,補習、生活花了多少錢?開銷非常大,爸一個人不夠賺才需要我另外去開一間店。
你們常常忤逆我,一點都不孝順,我以前才不敢和爸媽爭執(臺語:應喙應舌),反而是我努力賺錢「孝順」(原字重現的用詞)你們,哪有這樣子的事情?以前都說養兒防老,現在電視那麼多老人被棄養的。像老家的爺爺奶奶,我也都常常去看他們,但是你看家族中有誰像我這樣的?我不是你們爺爺奶奶的孩子,其他叔叔家也都沒人這樣做,可是我卻會這樣做。啊將來你們長大工作有錢了,一定不可以像電視那樣,記得要奉養家中長輩呀。唉唉,情感勒索莫過如此。
大學畢業後曾經有一次和長輩討論到生理學方面的事情,細胞之類的,但對方講的論點有缺陷不成理,被我反駁(超理性姿態),接著長輩惱羞成怒說:你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?連孝敬父母的道理都不懂,枉費你還讀到牙醫。如果你遇到患者一樣討論事情,你修養那麼差還怎麼行?這樣怎麼當牙醫?
我非常憤怒,因為這種說法已經無關事情本身了,竟然實在沒什麼好講,所以乾脆拿你的學歷、態度來批判你、諷刺你。我回說,牙醫師又怎樣,頭銜本來就不是拿來說嘴的,我就算不是牙醫師又如何?這件事情討論的本質也不會有什麼改變,就算要講修養好了,人人都應該要有修養,在場一起討論的我哥也應該一起講,憑什麼拿我的學歷、職業做文章個別針對我?實在太誇張,我已經無法再承受。
我們家中孩子的成長過程中,從心裡是感受不到支持與愛護的,唯有的就是控制、不信任、和否定,以及口頭上的「我都是為你們好」。高中時曾經天真的以為長輩看了電視中新加坡導演執導的《小孩不笨》會有所改觀,但事實證明依然不變。
當然,或許我們自己本身也有什麼問題,我也努力去找了很多心理相關的書籍去看清問題,去想怎麼解決,也做了些許努力,可情況依舊如往常。遂只是在此單純記錄一下自己的心罷了。
「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眼前的刑罰,而是那無愛的未來。」——《血觀音》